诗歌植物学 | 曾几何时,缠绵的春雨如大梦

作者:臧棣 | 来源:飞地 | 2022-01-09 | 阅读:

  导读:我们可以把臧棣的植物诗学概括为:向植物学习,或者从植物学到的。这或许就是臧棣这本《诗歌植物学》给予我们的最大启示,它是植物的教育,也是植物的治疗,还是诗歌的纠正。这种教育、治疗和纠正有一个共同的特征,那就是它们都是礼物——是免费的,然而也是无价的。但愿人们知道感谢自然和诗人的慷慨,而不会因为这慷慨而轻视了他们的礼物,虽然在以价格计算的市场上,这样的事情总是不断发生。——西渡

  

《诗歌植物学》选章

臧棣

荸荠简史

 
上半场,像是看见过
抡圆的铁棍将一个小球
重重地击向铅灰色的半空,
它将自己的小圆脸深埋在
腊月的塘田中,利用因天寒而
慢慢紧缩的泥土,迎接最后的成熟。
不难想象,它的挣扎曾端正过
怎样的生机:那阴冷的黑暗中,
原本并没有多少空间
是给它预留的;它必须鼓起
清脆的勇气,从洁白的内部
膨胀一个多汁的自我,
才能将挤压它的巨大的蛮力
一点一点向后推去。
下半场,开始轮到它好奇
人的游戏还有没有办法
让它彻底显灵;你报上大名,
然后沿用从母亲手中
传下来的老法子,用美丽的文火
将它和百合,枸杞,滩枣,铁皮枫斗
熬成连鸡的影子都飞不进去的浓汤。
连沸腾的泡沫都有点忍不住了,
你就直说吧,你是打算先治心病呢,
还是想先润润危险的沉默。

2019年12月19日
 

香料简史

 
已极度变形,干枯成
深棕色的小碎块,或淡绿色的
茬梗,但说到自动安静,
它们绝不会输给
偷来的,吊坠或钻戒;

 

换一个角度,产地遥远如
不是马来西亚,便是巴西;
植物的面目已全非,
但淡淡的幽香却犹如经久的
潮汐朝你持续涌来,

 

就好像它们只能以你为
最后的海岸。而真正的好感
不会这么简单。即使付过
那些钞票,你也不是它们的主人,
你顶多是临时的保管者;

 

你的仓库就那么合格吗?
每年要用勾兑的良知
涂抹几次,才算完成了消毒?
它们年份的秘密里确实另有
生命的密码;但你能保证

 

你的兴趣会一直延续到
它们无声的呐喊
终于在你拧开瓶盖的动作中得到了
一次准确的反应:够啦。
请放我们从这些瓶子里出去。

2018年6月,2021年1月
 

树语者简史

 
和一株安静的樱桃树度过
一个下午,你会觉得
这世界可怕地误解过喜鹊
存在的意义,而且不止一次;
而喜鹊却从未误解过
这世界的能见度。青石冰凉,
坐上去的话,温暖必另有来源;
风轻轻吹着春天的神经,
从丁香到樱花,颤动的花影
带来了夺目的积极性,
将绚烂纠正为一种用途;
是的。真没准半个圣徒
就能令内心独立于时间的效果;
毕竟,你不可能和一只喜鹊
度过一个下午;它们太活泼,
即使有完美的枝条,它们
也不会多待一秒钟;从传话者
到追逐者,有几个瞬间,
它们甚至嘲笑你弄丢了
你身上的翅膀;它们的叫喊
听上去像噪音的时候多,
像天籁的时候少:除非你
起身拍打尘土时,愿意承认
一个人确实不必羞涩于
他已能用土语,瞒过灵魂出窍,
和影子完成一次真实的对话。

2020年4月9日

 

山楂花简史

 
与视线无关,坦然于影子的
荡漾中瞬间即永恒——
这些细碎的白色花簇
轻颤在鲜嫩的绿叶之上,
将世界的美意收敛在一个疏忽中:
既不映衬现实的晦暗,
也不隆重生活的艰辛。
 
而你的影子始终不甘于这疏忽;
静悄悄的,它犹如一次弥漫,
将新的魂魄带回到
春天的气息中。与距离无关,
它们的绽放远不止于
自然的兑现,更像是一次显灵。
甚至与跨越生死无关,

 

除非我恍惚于年纪这么小,
怎么会想到给虚无也上点眼药。
甚至也与人无关,把所有的化身
和所有的替身都捆在一起,
也无法抵消一个事实:
今生今世,没有哪一种死亡
能配得上成为你的同谋。

2018年4月25日,2020年4月29日
 

苦楝树简史

 
果实如冬枣,但不可食的
警告对小男孩子来说
几乎没什么约束力;明明见证过
红腹的雀鸟叼着它们飞向
颜色更深的山谷;相关的禁令
听上去更像成年人的一个阴谋;
至于它们的微苦,那不过是
由于我们年纪还太小,没能及时
发明新的甜蜜来对付它们
给侵略者设置的味觉障碍。
是的,像侵略者这样的词,
我都是从电影里学到的。
更棒的,我们还会比赛着,
看谁最先爬到最高处,
然后用青涩的果实狠狠嘲笑
同龄人的笨手笨脚。仅有一次,
事情朝相反的反向发展,
树上的胜利者遭遇到来自
树下的小石头的顽强反击——
有人额头被打破了,青春的血
从高处滴落;一阵尖叫突然试图
在无知的少年伙伴们中区分
好人和坏人。平生第一次,
我领教了那个困境:只要在场,
就不存在什么无辜者。

2019年7月31日
 

咏杏学简史

 
因杏而坛,千年的花影残酷
白云朵朵仍旧依偎一片绿树,
但地点却已湮没如废墟
比荒凉还寂寞。时间的戏剧
聪明着呢,所以闲情才只配偶记;
再次凭熏染,严格封闭在
它的观赏性之中时,它已湿身于
才子们胡乱管它叫风流树——
曾几何时,缠绵的春雨如大梦
有一个漏洞,但也不是没救;
按庄子的直觉,它曾参与布局
神圣的气息,甚至连香雪
都有点配不上它满地的落花;
如此,即使身在远处,你也能听到
从树下传来的,经历了时间磨损的,
琴声,依旧能安静一个从容——
非要咬几口红杏,才能确认
这样的事吗:有天工垫底,
你的秘密也是心很大
如何安静于天高地厚的秘密。

——For Nick Admussen


2019年8月1日

 

栗子简史

人还是得精通些乡下事物……

 

——罗伯特·弗罗斯特
轻轻的叩击,既是试探
也是问候;并不全是小松鼠
在预估自己的收获,其中想必
也有山雀的秋季大盘点。
它已习惯了枝条的颤动
和好奇心有关,以及小动作不断,
却并未牵扯到道德不够用。
最外层的锐刺总会在金风的摩擦中
渐渐疲软,而深棕色的壳斗
最终看上去像一个球形弹壳,
将心形的坚果包裹在紧张的甜蜜中。
仿佛有看不见的死扣将它系挂
在这些山毛榉科乔木的树枝上,
但它并不寂寞。风景是现成的,
而成熟意味着它的坠落
不可简单地等同于命运——
它是被动的,除非你能想象
那轻轻的叩击,也可在不同物种之间传递,
如同它加速坠向地表,大地的硬壳
会产生同样的触感。谁敢保证
地球就没梦见过它自身
是一颗硕大的深蓝色栗子?
就好像出于真实的需要,
哪一种想象力会没点小脾气?
至少它梦见过将它从野山坡
拾起时,一个声音肯定过
它像深色的念珠,但相关的线索
很快就断了。模糊的记忆中
唯有热浪想必来自野火;温热的灰烬
不仅能加工美味,也启发了结局
并不都是用来绝望的。
譬如,它不觉得猫需要被同情,
也不觉得猴子的聪明被扭曲过——
既然是冒险,从烈焰中
取走的东西一定还有很多,
而只要时机成熟,总会有一团火
将它围拢在故乡的偏方中。

2020年9月9日

注:题记引自罗伯特·弗罗斯特的诗《精通乡下事物之必要》,雷格译。

诗文选自《诗歌植物学》,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,2021年11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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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 臧棣,1964年4月生在北京。1997年7月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。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,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。代表性诗集有《燕园纪事》(1998),《宇宙是扁的》(2008),《骑手和豆浆》(2015),《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》(2017),《情感教育入门》(2019),《沸腾协会》(2019),《尖锐的信任丛书》(2019),《诗歌植物学》(2021)等。曾获《南方文坛》杂志“2005年度批评家奖”,“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”(2005),“1979—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”(2006),“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”(2007)。

责任编辑: 山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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